我是谁

人行天地之间，朝夕奔忙，或为名，或为利，或为心中一点不甘。及至夜深灯静，忽有一念自起，叩问于心曰：我是谁？此问不涉玄虚，却最难作答。盖人常识万物，而未必自识；善论天下，而未必能论其身。今试依旧制，以八股之体，自陈所思。

破题

所谓“我是谁”，非止姓名户籍之谓，亦非职业头衔之称。姓名者，父母所命；职业者，世务所加。二者皆可识人于外，未足尽人于内。若问其本，则我者，乃记忆之所积，志愿之所向，性情之所成，且于成败荣辱之间，仍能自持之一点灵明也。

承题

今人每以角色为我：在家则为子女，在校则为学生，在职则为同事，于网络则为头像与署名。角色固真，却皆片面。若角色一换，环境一迁，便疑自身无所依归，则所守者恐只是外壳，而非内核。故“我是谁”之问，正在剥去诸般方便之名，探其未改之实。

起讲

窃以为，人之为我，可从三端观之。其一曰所来。童年所见，家人所教，读书所感，皆潜移默化，成为今日言行之根。其二曰所在。当下一念如何取舍，遇事如何应对，喜何物，恶何事，最能见人之真实。其三曰所往。一个人未必清楚过去之全貌，却常能从所愿奔赴之处，窥见自己真正相信什么。

人生如行路，前尘是脚印，眼前是坡坎，远方是灯火。若只顾脚下，易失其志；若只望远方，又易空谈。故明“我是谁”，既要回看来路，也要正视此刻，更要敢问将往何方。三者合而观之，庶几可得其大概。

入手

试先由“所来”言之。我之所以为今日之我，不独在于自家选择，亦在于无数偶然。少年时读过的一页书，异乡里受过的一次挫折，深夜中与友人的一席谈，皆可能在多年之后，于无声处改换人的脾气与眼光。是故自我并非平地突起，实乃岁月层层堆叠而成。

然若执着于过去，则人又容易被旧影所困。曾经之褒贬、得失、创伤，若日日反刍，便会将“我”误认为“我受过什么”。其实遭遇固然塑我，却不必囚我。真能认得自己的人，必能对往事存理解，而不为往事所役。

起股

再由“所在”言之。今日之我，不在豪言壮语，而在日用常行。独处时是否自律，受挫时是否失度，见利时是否失义，见弱时是否生怜，此皆真我所在。人前可饰，人后难伪；一时可强作，日久终见本心。

故省察自身，不必专候大事。饮食起居之间，工作协作之际，回复一句消息的分寸，承认一次错误的勇气，皆是回答“我是谁”的注脚。若所思与所行日渐相符，则我之轮廓愈明；若口中常道理想，行中却多苟且，则我之面目反而模糊。

中股

又由“所往”言之。志向最能显露一个人的深层身份。有人愿做安稳之人，以守家室；有人愿做开路之人，以求新知；有人愿做温厚之人，以慰他人。志向无高下，惟真假有别。若所愿出自本心，则虽行缓亦不悔；若所愿只为迎合旁观，则纵使一时得意，终将空虚。

我若问自己是谁，不妨再问：我愿成为什么样的人？愿在世界上留下怎样的痕迹？是使身边之人因我而安心，还是使共同之事因我而更好，抑或只是证明自己不曾虚度？此问愈真，彼答愈近于我。

后股

然而“我是谁”终非一答便定。人是流动之物，今日之悟，明日或更深；今日之志，他年或更广。若以一时状态概括终身，未免太急。故知我者，不应急于给自己贴上永恒的标签，而应保留生长的余地。自我不是石碑，乃是一篇仍在续写的文章。

于是最可贵者，不是仓促得一结论，而是养成不断自问、不断校准之功。每日能辨一分真伪，去一分浮华，增一分诚实，则虽未能尽知“我是谁”，亦已在成为更真实的自己。

束股

总而言之，我者，非名片上一行字，非旁人口中一段评语，非某一时某一地之成败而已。我是来路之积淀，是当下之取舍，是未来之愿心；是软弱中仍想坚守的一点骨气，也是混沌中仍愿追问的一点清明。此身或未完满，此心却可不息。

大结

故作结曰：我是谁？我是一名仍在学习的人，一名在世界喧哗中努力辨认本心的人，一名愿以写作梳理自己、以行动证明自己的人。若明日复问，其答或有增损；然只要此问不灭，此人便未失其本。是为文。